凝眸远眺    复制

    断断续续地读完了《山楂树之恋》，一部赚取了无数人眼泪的纪实性爱情小说。可是我没有流泪，虽然那种纯爱当今少有，虽然这部小说的内核是最具悲剧效果的爱情和死亡，虽然我在阅读的时候一路唏嘘不已，被无尽的悲凉和压抑笼罩。

    那是一段文/革后期的爱情。如果不了解那个年代，就很难理解那个年代的爱情，也很难想象那样的爱情给当事人带来怎样的伤痛和悔恨。

    女主人公静秋是一个父亲因言获罪，母亲经常尿血，哥哥当了知青，妹妹尚且年幼的美丽姑娘。当然，按照当时的审美观点，静秋的身材不仅“不好”，而且让人羞愧，因为她第二性征明显，是现在让女人羡慕让男人喜爱的S型，不像铅笔一样笔直。静秋有才华，有天赋，高中没毕业就参与语文教科书的编写，小时候学习舞蹈，稍大自学手风琴，擅长乒乓球和游泳，乒乓球的水平甚至可以获得市级冠军。她为了贴补家用在假期打短工，和男人一样干挑砂，搬砖这样的重体力活，偶尔会做点轻松一些的活计，比如糊纸盒，刷油漆。静秋心灵手巧，学什么像什么，给她一台缝纫机，她可以又快又好地学会做各种衣服。一个美丽的少女，在生存的重压下踟蹰，这是令人感到万分痛心和怜惜的。而这样一个女子在19岁的时候又遭遇爱人死亡，且在猜忌甚至怨恨中耽误了原本不多的时间，错过陪伴爱人生命最后一段时光，留下终身遗憾，更是让人不禁扼腕。

    从小说的年代推演，静秋应该比我年长10岁有余。虽然有着10年左右的差距，但我对于那个年代女孩子受到的性教育，有着感同身受的理解和体会。比如小说中有这样一个细节，静秋等被告知女人的内裤不能翻着晾晒，因为蜘蛛爬过就会把“生小娃娃”的东西留在女人的内裤上，女人会因此生下蜘蛛。同样，我小时候就有大姐姐们告诉我这样的“常识”，只是“蜘蛛”变成“蛇”而已。应该说，无论出生于50年代、60年代还是70年代，年幼时受到的性教育都告诉我们“性”是肮脏和可耻的。女孩子不仅不了解男性的生理构造，不知道生育的前因后果，甚至对自己的身体也一知半解，性爱更是非常“恶心”和“流氓”的事情。除了无知和愚昧，我想不出用怎样的词汇来界定那种状况。

    在当时，高中生恋爱是大逆不道的，婚外情是不能容忍的，未婚先性甚至未婚先孕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尽管现在仍有很多人不接受这样的行为，但来自舆论的道德压力已经小了很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影响个人的工作和前程，也不会因此被游街和当众极尽羞辱，更不会上升到法律层面。

     因为愚昧，因为几乎百分之百的男人都有“处女情结”，所以，静秋和老三的爱情止步于性，这也是他们的爱情被称为“史上最干净的爱情”的原因。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评论。应该肯定的是，这是部很不错的小说，但无性的爱就是“干净”的爱的观念，无疑印证了李银河的“中国的性观念还停留在中世纪”的判断。这种中世纪式的带有强烈洁癖特征的禁欲主义还能获得喝彩，这种被无情禁锢和摧残的爱情还有那么多人心向往之，是我感到很郁闷的一件事情。我不愿意这样去爱，也不知道那些为此叫好的人有谁愿意这样去爱。当然，在女人的终身幸福不再与一张膜紧紧捆绑的年代，他们仍可以去尝试，看看自己能“干净”多久。

    小说的高潮在即将结尾处。当静秋知道老三得了白血病，赶过去愿意以身相许的时候，老三面对赤裸相呈的爱人，忍耐又忍耐。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不能给静秋一个交待，所以不愿意破坏那张膜而耽误了静秋的终身。于是，在彼此的抚摸和拥抱中，老三两度将精液射在静秋的手里和肚子上。短暂的相聚之后，是老三的失踪，更是再见时的诀别。当弥留的老三在静秋声声“我是静秋”的呼唤声里流出两滴血色泪水时，可以想象静秋无法言说的悲恸！

    他们从相识到老三中道崩猝，不过两年时间。两年的感情，几乎让静秋感怀一生。可见时间的长短不是衡量感情深浅和生命质量的唯一标准。因为死亡而导致爱情的夭折，所以这样的爱情会让人无尽唏嘘和怀恋。

    男主人公老三是个有“大爱”的男人，他无怨无悔不求任何回报地帮助静秋，想方设法小心呵护着她，无论自己感觉多么苦，也狠狠地压制着自己的情感和性欲。老三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他家庭出身好，父亲是高干，自己工资高，所以除了帮助静秋，也帮助其他可怜的女性。怜香惜玉，怜贫惜弱，老三当真是个“情种”。也许是现在的男人太功利，太冷酷，太无情，所以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杜撰出来的小说人物成了很多女性读者眼中的偶像。静秋集中了女性的诸多优点，比如纯洁、美貌、温柔、坚忍、自立自强且才华横溢，这也让很多男性读者在满眼市侩、粗俗、女权主义无限膨胀的女性中找到一丝慰籍，成为“静秋迷”。

    根据作者艾米的介绍，这部小说脱胎于一个真实的故事，所以这是部纪实性的爱情小说。通过艾米的笔，静秋、老三鲜活地“立”了起来。当30年后静秋带着女儿从美国回到山楂树前，告诉女儿“这里长眠着我的爱人”时，我看到了静秋30年来不可断绝，同时也将不限期延续的落寞和后悔。但是，假设一下，仅仅是把它当小说情节来构建，而不是针对真实的人，因为真实的人生没有假设，更没有回头路。假设当时静秋和老三抵死缠绵了，老三同样不可抗拒的死了，静秋以后该如何面对新婚之夜没看到落红的丈夫，以后的生活又会怎样？在流产需要结婚证和单位证明的年代，如果怀孕了怎么办？这真不敢想象！假设老三后来神奇地治愈了，静秋和老三终成眷属，后来又会怎样？不能肯定的结果有很多，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肯定不是像童话里说的那样，仅仅一句“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可以了结。

    “让这样的爱情绝版”，这是王蒙看了小说之后的评价。作为读者也好，作为生活中的旁观者也好，所有的感动和伤悲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无论怎样向往真爱，或者仅仅为了个人的悲情审美情趣，都没有理由让别人活生生地演绎人生悲剧。这种畸形年代产生的悲苦爱情，这种带着控诉的声调讲述的爱情，这种人性被无情摧残的爱情，这种生离死别的爱情，这种没有错过但后悔一生的爱情，都不要再继续翻版了。尤其应该绝版的，是那个该诅咒的年代。